撒谎,仅仅是撒谎吗?【心理健康每周谈】

发布人:王浩威 发布时间:2015-12-08 10:22:43 点击数:680次 文章来源: 字体:

打电话给刘瑜时,听声音就知道他还在睡觉。他知道我是问何时可以安排见面的,急忙说自己感冒已经好些天了,暂时没办法。我知道这是谎言,还是回答说:「过两天好一点了,找时间碰个面吧。」

刘瑜是我以前的个案,当年还就读某个知名的私立初中时,因为欺负其他同学而差一点被退学,最后学校还是要求转学,才由父母带来的。只是,他父母就像这城市的许多父母一样,都太忙碌了,经常在家庭联合会谈时临时取消。比起金钱的富裕,他们在时间上是恰恰相反地匮乏。他们宁可爽约白白付就诊的费用,也无法挪出时间来。

美国的心理治疗大师肯柏格(Otto Kernberg)就说过:治疗师在诊疗室里从自己和个案之间所感受到的情绪和反应,就是个案生活中他周遭的人们会所感受到的相同体验。肯柏格讲的是个人治疗,不过,在我的经验里,家庭的互动也是吧。

于是,在难得的一次三人都出席的家庭会谈中,我向父母提出这一点看法:「我知道你们都是十分忙碌的,只是宁可付费也不及时取消这件事让我困惑。是你们不容易有机会相互沟通,不容易知道彼此的行程?是你们的生活里相对于时间,钱是较不重要的?如果是这样,会不会跟刘瑜的相处也是如此,也就是说:钱比时间容易?」

我这三个问题不是一口气提出的,而是一个一个分开问的。每提出一问题,三人不约而同都沉默了;待反应都够长时,我才又接下一个问题。

因为有那一次的直接面质,刘瑜才开始和我建立真正的会谈关系,不再像一开始时保持远距离观望的态度。

家庭会谈依然继续取消,和父母的关系没进展;但个别治疗继续着,刘瑜和我的会谈也就越来越深入。随着关系的稳定,我才问起刘瑜,当初第一次见面时,妈妈当面指责他经常遇到事就撒谎这件事。当时他很直觉而愤怒地说:「我哪里有!」这,究竟怎么回事?

刘瑜坦然讲了几个例子,都是一些顺口撒谎的小事。他说,其实也不过是希望能躲过这一关,不要再被碎碎唸了。

回想自己的成长,不也是这样嘛?我年幼时调皮,喜欢耍小聪明;青少年阶段更是好玩,不喜欢被管。父母担心,总是紧张地盯着,碎碎唠叨也就在所难免。只不过,当时不自觉地找各种理由逗留在外头,没有太多撒谎或火爆冲突罢了。自然地,我更可以体会刘瑜这部分的心情。

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一样,不仅希望不要再被唸了,甚至希望在父母的眼中自己是十分完美、是十分棒的人。我因此告诉刘瑜说,也许撒谎就是还是在乎父母的看法吧。他似乎有点懂,却不知道如何接话。我又接着说:「说谎话要说到永远没人看穿,恐怕是不可能的。所以,如果希望别人眼中的自己是完美的,我们就真的要有一些努力。这虽然不容易,但慢慢地累积,自己果真更好了,你就可以体会这句话是真的有道理的。」

关于小孩撒谎这件事,其实是可以当作成长过程中很正常的过程。当小孩慢慢成长,他对外在的世界越来越多的认识,也就越感觉到自己的不足。然而,自出生以来那种维持完美的欲望却依然强烈存在。因为如此,他也就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维持住过去一向的完美。这一股不安,也就让他开始不自觉地会用一点手段,也许是撒谎,也许是偷窃,来达到这样的目的。

这样的行为,通常在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出现。只是逐渐地,在这成长的过程,小孩的能力越好,自信也更强了,他们开始有更多的能力。在这同时,他们也慢慢发现:透过偷窃或撒谎来拥有这个世界,其实是很快就要付出代价,而且是很大的代价,是让自己离完美更遥远的。于是,他们更积极发展其他的能力,而放弃了偷窃或撒谎。

只是,当年我遇到刘瑜时,他已经是国中二年级了。撒谎也好,欺负别的同学也好,都是别人早就该因为代价太大而放弃的行为了。如果这些行为还持续存在,可能是他没有机会对自己的其它能力产生信心,也可能这些不当行为带给他的反馈,远远超过他所付出的代价。

可惜,当年我和刘瑜的会谈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决这些问题。当年刘瑜和我的关系越来越稳定时,刘瑜对我越来越强烈的依赖,开始激起父母不自觉的失落感。这是青少年的心理治疗常见的情形,只是我没实时做适当的处置。于是在升国三的暑期课前,父母就以课业繁重为理由,替刘瑜决定,擅自结束了当时的会谈。

这一次,父母又来找我了。上了高中的刘瑜似乎更会撒谎,也不去学校了。他甚至拒绝了父母要求来找我的建议。基于过去的相处经验,我决定自己打一个电话给他,才有了那通电话的撒谎。

然而,也因为他的反应是撒了一个明显的谎,所以我更确定这不是拒绝。他也许还有点迟疑,甚至是对当年我没阻止父母的结束动作,在意识或潜意识层面仍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。总之,他只是没有充足的准备,暂时回避了。我知道,过两天再通一次电话,他就会有些勉强的方式来说出他的答应。

别着急,更不要露出担心带来的不安。我这样告诉着自己,不要连自己也都对刘瑜失去信心。